园长说 | 循中和之道，成生命之美

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紫苑幼儿园党支部书记、园长  吕蕴数

做教育这些年，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——最难的事，不是不会教，是管住自己“想教”的冲动。

那个叫阳阳的小姑娘刚入园的时候，孩子们都在涂涂画画，就她不动笔。后来总算动了，在纸正中间戳了一个点。特别小，特别轻，跟一粒没发芽的种子似的。她妈妈急得不行，给我打电话，声音都带着哭腔。那天晚上我收到老师一条信息，很长，最后一句是：“园长，我想让那个点长大。”
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没回，心里想的是——你等等看。从那以后，老师把阳阳画的每张纸都留着，不声不响地收在一个夹子里。第二周，纸上有了两个点。第三周，点旁边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老师蹲在她旁边问，这个点是谁呀？她说，是我。那这条线呢？是我和小狗散步。老师跟我讲这个的时候，眼圈红了。我们什么都没多说，在教室最显眼的那面墙上，给她一个人办了一个“点点画展”。那天阳阳站在那面墙前面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转过头，看了老师一眼，笑了。那个笑怎么形容呢——就是一个小孩，第一次被看见的样子。老师后来说，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前几天我在福地街园门口执勤，听见一声“园长好”，脆生生的。一抬头，阳阳——现在已经是五年级的大姑娘了，背着书包冲我笑，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。我就想，当年那个只敢戳一个点的孩子，现在脚下是有风的。

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是你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就是你蹲下来，陪一个点慢慢长大。你急不得，但也什么都没耽误。这事后来我想了很久。我们紫苑这些年一直在推“幸福教育”，说起来挺大的一个词，落到地上是什么呢？《中庸》里有一句话，“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万物育焉”。我读了很多遍，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。中和，就是不偏不倚，不急不躁。你站在孩子面前，既不能不管，也不能管太多。这个分寸，比什么都难拿捏。

再说说管理上的事。集团化办园以后，我们搞了“八统一”，外面看是标准化的一套，实际上我们心里清楚，统一不是要把大家管死，是托个底——让每个分园、每个老师心里有数，有章可循。又搞了“问、想、仿、改、善”五步教研，21个项目组，党员骨干挑头认领。说起来挺正式，其实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，反复琢磨一件事——到底怎样对孩子好。连厨房切菜的法子、空调开多少度，都研讨多次。外面的人觉得你们真能折腾，其实争来争去争的就是一个“度”——太凉不行，太热也不行；太精细不行，太糙更不行。这不就是“中”吗？但光有制度也不行。我们有一个“幸福种子坊”，是给老师做心理沙盘的。有个老师平时话特别少，做完沙盘以后哭了，说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完整地看见。我那天突然意识到，教育者心里得有光，可她自己要是没被照亮过，拿什么去照孩子呢。后来党支部牵头搞了“微光·看见”主题沙龙，每个月一次，老师们坐在一起就聊一件事——今天你看见了什么。慢慢地，大家说话的方式就变了。有人说“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细节”，连孩子都学会了，仰着脸跟我说，“老师，我看见你帮我捡积木了”。一句话，长进日子里了，就成了活的文化。这不是制度能管出来的，是慢慢养出来的。

我有时候想，管理说到底不是管住人，是为每份成长铺一条路。这条路的方向，由制度来校准，但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，得靠人和人之间的温度去填。

再讲讲孩子的事。有一天放学，隔离墩倒了，一个叫成成的孩子经过，停下来，弯腰，扶起来，拍拍手走了。老师看见了，跟我说的时候特别激动。我说你激动什么呀，她说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，是没有人让他扶，他自己觉得应该扶。那句话戳到我了。我们每天在幼儿园里做的事，说白了，不就是把“应该”这两个字种到孩子心里去吗。种下去的时候你看不见，有一天它自己就长出来了。

后来，我们在升旗仪式上设了一个“闪光宝宝”的环节，不是多隆重的奖，就是让每一个做了小好事的孩子站在大家面前，被看见，被鼓掌。底下那些孩子的眼睛，亮得不行。他们都在想，我也要做一件被看见的事。你不是在奖励一个结果，你是在告诉每一个孩子——善良这件事，这个世界看得见。

毕业典礼上，一个家长拉着我的手说，园长，我家老大老二都从紫苑毕业的，要是还有老三，我还送来。老大毕业五年了，老师还记得他不吃香菜，午睡要摸着老师的手才睡着。她说这些事，是当爸妈的最大安心。我当时鼻子一酸，没接上话。教育落到最实的地方，不在课程表里，不在评估报告里，在那些被记住的琐碎里。

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孩子？《中庸》里还有一句话，“天命之谓性，率性之谓道，修道之谓教”。什么意思呢，就是顺着孩子的天性去引导他，帮他成为他自己。我们紫苑给孩子画了一个像——有勇气、讲诚信、常感恩、勇创造、会爱人、懂幽默、善思考。听起来挺全的，说到底就一句话——我们希望他走出幼儿园的时候，心里是有根的。知道什么是对的，也愿意去做对的事。有扎根的定力，也有破土的勇气。

在紫苑十三年了，从一个园到集团，从几个老师到一百多号人，但你问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，可能就是学会了把根一寸一寸往土里扎。外面风吹雨打的，里面只要扎得够深，就倒不了。

循中和之道，成生命之美——这个题目是我后来才想出来的。但这件事，紫苑做了十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