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长说 | 一体育人理念下自主游戏的系统性重构与实践研究

北京市顺义区旺泉幼儿园  孙雪梅

《3-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》与《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》的相继出台，标志着中国学前教育正经历一场“去小学化”“以儿童为中心”的深刻变革。这一政策转向背后，是对“培养什么样的人”这一教育本质命题的当代回应——在人工智能崛起、未来社会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，儿童需要的已不再是机械的知识储备，而是独立思考、自主决策与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。然而，理想的愿景与现实之间仍存显著鸿沟。我园在实践中深刻感受到“理念先进，实践滞后”的困境：教师困于“教什么”与“怎么教”的焦虑，幼儿被“整齐划一”的集体活动所规训，游戏常常沦为达成教学目标的附庸。这种矛盾的深层本质，是教育关系中“成人权威”与“儿童主体性”的结构性失衡。

如何打破桎梏，让教育真正回归“尊重儿童、相信儿童、支持儿童”的本真状态？作为北京市落实《评估指南》的基地园，我们以自主游戏为战略切入点，展开了一场从制度重构到文化再塑的系统性变革。我们以 “一体育人” 为核心理念，通过赋权教师、解放儿童、重塑环境，致力于构建“儿童—教师—管理者—家长”共生的教育生态。在此过程中，经典教育理论——无论是皮亚杰的建构主义，还是维果茨基的社会文化理论——已不再是书本中的抽象概念，而是化为教师观察的透镜、儿童探索的支架，以及管理者转型的标尺。

本文既是我园近两年来改革历程的深度叙事，亦是对学前教育本质的持续叩问。通过系统呈现“问题溯源—理论奠基—实践路径—成效反思”的完整链条，我们试图以具象的实践行动，回应三个核心命题：自主游戏如何激活儿童的内在生命力与学习能动性？制度与文化的双重赋权，何以打破教育场域中“控制者”与“被控制者”的二元对立？从传统的“管理”范式走向现代的“共生”生态，究竟需要哪些系统性的支持与保障？

一、问题溯源：传统教育惯性与儿童本位的张力

《评估指南》的颁布，明确指示了学前教育应从“知识本位”向“儿童本位”进行理念转型。然而在改革初期，我园仍深陷传统教育惯性与新理念要求的矛盾之中。

（一）管理机制的僵化：预设控制与儿童自主的冲突

原有的管理体系呈现出显著的“自上而下”特征，过度强调教师的预设与控制。幼儿的一日生活被精细切割为若干标准化、碎片化的集体活动时段，教师的工作重心在于按流程“完成任务”，在午睡、进餐、如厕等生活环节，统一的要求与时间表压制了幼儿的个体节奏与自主决策需求，整齐划一的规则忽视了幼儿的个体差异与自主决策需求。

（二）课程实施的痛点：预设内容与生成学习的脱节

课程内容以预设活动为主，忽视了以幼儿为主体、追随幼儿兴趣的活动内容；教师虽每月撰写观察记录，但内容多聚焦“结果性评价”，如“哇时刻”照片的简单描述，缺乏对幼儿游戏过程与学习品质的持续性追踪。观察记录模板的固化进一步导致教师陷入“为记录而记录”的形式化流程，难以真正支持幼儿的深度学习。

二、理论奠基：自主游戏何以成为教育变革的支点

我园选择以自主游戏作为系统性改革的突破口，其决策并非源于潮流追逐，而是基于对《评估指南》精神的深刻领会以及对经典教育理论的自觉回归。游戏，在此被重新定义为儿童认知世界、建构意义、发展社会性的核心途径。

（一）政策导向与理论根基的契合

《评估指南》明确提出“以游戏为基本活动”，并强调“相信每一个幼儿都是积极主动、有能力的学习者”。这一论断与皮亚杰的建构主义理论高度共鸣。皮亚杰将儿童视为“主动的科学家”，认为认知发展源于主体与环境的互动，而游戏正是儿童同化与顺应外部世界、建构个人认知图式的最自然、最有效的活动。在自主游戏中，我们见证了幼儿如同研究者一般，通过反复试错、调整策略来验证假设——例如在积木搭建中探索结构与平衡，在沙水游戏中理解物质特性与因果关系。教师对幼儿自主探索的尊重与保护，实质上是对其内在认知驱动力的信任与支持。

（二）从社会建构到经验中心的理论支撑

维果茨基的“社会文化理论”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游戏价值的理解。他指出，游戏创造了儿童的“最近发展区”。在游戏中，特别是在与同伴的合作、协商、冲突解决中，在成人适时的“支架式”支持下，儿童能够完成独自无法完成的任务，实现认知与社会性的跨越式发展。同时，杜威的“儿童中心论”与“教育即生长”的理念，为我们扭转“教师中心”的实践提供了哲学指引。它要求教育必须基于儿童的真实经验与兴趣，教师的角色应从知识的权威传授者，转变为儿童经验的组织者、探究活动的引导者与共同学习者。

（三）目标定位：培育面向未来的“能动性主体”

埃里克森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指出，学前期是儿童发展“自主性”对抗“羞怯怀疑”的关键阶段。高质量的自主游戏，正是为幼儿提供了大量进行自主选择、做出决定、承担后果的实践场域，从而滋养其内在效能感与主动性，为形成健全人格和终身学习能力奠基。在全球化与科技革命重塑未来社会的今天，我们培养的儿童，不仅需要知识，更需要强大的主体性、适应性、创造力与协作精神。自主游戏，正是孕育这些核心素养的天然沃土。

三、实践路径：“一体育人”理念下的系统性改革

统一思想是行动的前提。改革初期，我们通过“理论共读-案例观摩-园长引领”三部曲，打破固有思维。深入研读“一体育人”理念，理解其整合所有教育要素服务幼儿发展的内核；组织教师沉浸式观摩国内外优秀实践，亲眼见证儿童在自主中迸发的惊人能量；园长则作为首席学习官与改革护航者，通过持续对话与行为示范，坚定团队“相信儿童”的信念，为后续改革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。

（一）空间重构

我们秉持“有限空间，无限可能”的原则，对园所环境进行生态化改造。打破固定、僵化的功能分区，通过“环境连起来”的策略，打造开放、立体、联动的游戏生态。将平地改造为山坡，优化环园骑行路径，增设玩泥区、树屋、自然探索角，实现运动、探究、艺术、生活的有机融合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打破园墙界限，将社区公园、广场、超市等纳入课程资源地图，实现“园内小生态”与“社区大环境”的衔接。

空间重构的灵魂在于赋权。我们鼓励并支持幼儿参与环境的共创。在著名的“彩虹滑梯”项目中，幼儿经历了完整的“提议-设计-论证-改良”过程：他们通过投票决定色彩方案，用积木建模测试坡度与安全性，与园长协商提出“增加末端沙坑缓冲层”的优化建议。这个过程生动诠释了瑞吉欧“儿童是共同的建构者”的理念。当儿童的身体、思维与情感完整地嵌入环境创设时，空间便超越了物理意义，成为社会关系与认知范式革新的载体，深度学习在真实的、有意义的问题解决中自然发生。

（二）材料赋能

材料是幼儿思维的“火花塞”。我们践行“材料打开”理念，大量投放轮胎、木板、绳索、沙土及各种生活废旧材料等低结构材料。它们无固定玩法，却因此拥有无限组合可能，极大地激发了幼儿的想象与创造。我们打破材料按区域固化的管理方式，允许幼儿根据游戏需求在全园范围内自由调配、组合，并确保所有材料“看得见、拿得到、放得回”。

材料投放讲究“层次性”与“动态性”。针对不同年龄段幼儿的发展特点，我们提供差异化支持：为小班提供大体积、易操作的软质材料，为大班引入更具复杂性和挑战性的工具与部件。同时，材料库根据幼儿的兴趣和游戏进展进行动态更新。通过“家园协同”，我们邀请家长共同收集安全、多样的自然与生活材料，此举不仅丰富了资源，更让家长理解了低结构材料的价值，将教育共识延伸至家庭。

（三）活动创新

保障幼儿拥有充足且不被打断的自主游戏时间，是改革的关键一步。我们破除了碎片化的作息表，建立了富有弹性的“模块化作息制度”。除了保证必要的集体活动、生活环节外，上午和下午均设有长达1小时以上的连续性自主游戏时间。同时，我们大力支持幼儿在一日生活的各个环节（如入园签到、餐点准备、午休整理、离园计划）中实现自我服务和自我管理，将“自主”的精神从游戏渗透至生活的方方面面，从根本上减少了幼儿的消极等待，优化了一日活动的整体质量。

（四）关系重塑

师幼互动是教育质量的核心。我们推动教师完成角色认知的根本转变：从游戏的“主导者”“裁判员”转变为“观察者”“支持者”“合作者”。我们要求教师践行“幼儿在前，教师在后”的原则，在游戏中管住手、闭上嘴、睁开眼、竖起耳。

我们建立了“定点观察与动态记录相结合”的观察系统。教师使用便利贴、平板电脑等工具，对幼儿的游戏进行聚焦式观察与实录。观察的重点从“幼儿在玩什么”转向“幼儿如何学习”——关注其问题解决策略、社会性互动、思维品质及学习状态。改革初期设立的“一对一倾听”环节，成为教师理解幼儿内心世界的宝贵窗口。当幼儿遇到困难时，教师的支持策略从直接给出答案，转变为通过开放式提问、提供信息资源或适时的材料补充，搭建“支架”，激发幼儿的进一步思考与探索。

（五）保障体系

1. 制度保障：破除僵化的旧有工作规范，建立以“支持儿童学习过程”为中心的新规范。实施“干部驻班制”，管理层深入班级，与教师共同观察、教研，变“检查”为“共研”。设立“游戏安全员”机制，进行动态风险评估与防护，区分“危险”与“有意义的冒险”，在保障安全底线的同时支持幼儿的挑战与探索。

2. 教研赋能：构建“园级-年级组-班级”三级教研网络，教研主题直接源于教师观察中的真问题。以“游戏案例深度研讨”取代传统的教学评比，聚焦于对儿童行为的多角度解读与支持策略的生成性讨论。我们引入“双轨记录机制”：客观的连续性视频记录与主观的反思性案例撰写相结合，推动教师观察走向专业化，并由此积累形成园本化案例资源库。

3. 家园协同：致力于将家长从教育的“旁观者”“质疑者”转变为“理解者”“同盟者”。通过“游戏故事公众号专栏”、“家长体验式工作坊”、“亲子游戏共创日”等活动，让家长亲眼看见、亲身感受游戏中的复杂学习。邀请家长参与“幼儿游戏表征解读”，在倾听孩子想法的过程中，实现观念的同频共振。

4. 科学评价：建立以过程性评价为核心的发展性评价体系。为每位幼儿建立“游戏成长档案”，收录其游戏故事、作品照片、教师观察笔记及儿童口述记录，描绘独特的成长轨迹。园所层面则定期开展游戏质量评估，从环境、材料、互动、幼儿发展等多个维度进行审视，实现“以评促建、以评促优”的良性循环。

四、成效与反思

经过近两年的持续实践，改革带来的变化是深刻而全方位的。

在幼儿层面，最显著的变化是主体性的蓬勃生长。幼儿在游戏中表现出更强的主动性、计划性、坚持性与问题解决能力。他们敢于尝试、乐于合作、善于表达，学习的内驱力被充分激发。游戏成长档案生动地记录了个体在认知、社会性、艺术表达等领域的多元发展与独特轨迹。

在教师层面，实现了专业的重塑与尊严的回归。教师的儿童观、教育观发生了根本转变，“发现儿童”成为专业工作的新重心。他们从忙于掌控环节到沉醉于观察解读，从追求教学技巧到研究学习过程，专业自主性与幸福感显著提升。在三级教研和案例研讨中，教师的研究意识和共同体文化日益浓厚。

在园所生态层面，一种“共生”关系正在形成。管理者、教师、幼儿、家长之间，打破了原有的单向权威结构，建立起基于尊重、信任与支持的对话网络。幼儿的活力驱动教师的反思与成长，教师的专业实践赢得家长的信任与协同，管理者的支持则为整个系统的创新提供了制度空间与文化包容。我园的改革实践也产生了良好的区域辐射效应，多次承担市区级开放观摩活动，与众多同行交流互鉴，荣获“北京市第一届幼儿园教师基本功展示”一等奖等荣誉。

当然，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，改革之路并非一帆风顺，我们依然面临着诸多挑战：如何进一步将幼儿在自主游戏中获得的思维品质与关键经验，与各领域的学习目标进行更有机的深度融合？如何更系统地将“社区大环境”转化为常态化、课程化的教育资源？如何为有特殊需要的儿童提供更适宜的支持，让他们在自主游戏中获得更好的发展？这些问题，都将是我们未来持续探索的方向。

我们坚信，这场以“一体育人”为理念、以自主游戏为突破口的改革，其价值远不止于游戏活动本身的改变。它是一场关于权力关系、教育哲学与文化生态的深刻变革。它向我们证明，当成人给予儿童真正的信任与空间时，儿童所展现出的生命能量与智慧光芒，足以照亮教育前行的道路。未来，我们将继续在这条道路上深耕不辍，让幼儿园真正成为滋养生命、启迪智慧的童年小院。